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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
100元能做什么?买一顿饭,或者一件小物,一次匆忙的消费。而我们想用它,敲开一扇门。
《敲门》栏目今日开篇。记者揣着100元,走进市集,走向陌生人,只问一句话:“我给您100元,去您家吃顿饭,可以吗?”
这不是交易。100元是一块敲门砖,敲开的是家门,走进的是心门。如果你愿意,也可以成为那个开门的人。
10月9日,清晨的太平街道小河头市集,人声喧嚷。我攥着一张100元纸币,在市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,逢人便问:“阿公阿婆,我给您100元钱,去您家吃顿午饭,可以吗?”
回应我的,是此起彼伏的摇头和摆手。有人警惕地打量我,有人干脆别过脸去。一个卖菜的大姐甚至嘟囔了一句:“怕不是骗子。”
我理解他们的防备。在这个都是陌生人的社会里,100元买不来信任,一顿饭更不是交易。
直到我走到一个卖花生、芋头、生姜的摊位前。摊主是个阿公,背有些弯,走路时左腿微微跛着。他听完我的请求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点头:“行啊,不过钱我不要,你来就是客。”
他叫黄福明,今年69岁。
让我意外的是,阿公不肯收那100元。我只好转身去附近买了些菜。等我提着菜回来,阿公已经打完了电话——他给老伴陈赛华打了过去:“多做些米饭,不用做菜,我带菜回来了,有客人来吃午饭。”
接着,他又做了一件让我意外的事。他特意绕到旁边的水果摊,买了几个梨,递给我一个,又把剩下的分给旁边的摊贩。一个摊贩打趣道:“买了这么多梨分,得卖多少芋头才挣得回来啊。”
阿公没有回答。那一刻,我忽然觉得,他不像是招待一个陌生人,倒像是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亲戚。
上午10时,阿公收摊了,比平时早了半小时。
阿公家在城南,两间立地房,一楼门店卖电器。陈赛华65岁,热情地欢迎我。在阿公家的厨房,我做了一桌菜。
阿公拿出一瓶酒,说自己喜欢喝酒,也喜欢卖姜。饭桌上,我给他夹菜,拿起饮料和他碰杯,聊着家常。
直到我问起他们的儿子。
阿公突然埋下了头,筷子停在半空。陈赛华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原来,十几年前,他们的儿子得了一场病。医生说,最多只剩一两年时间。可儿子做了两次手术,硬是撑了十多年,直到几年前,才撒手人寰。
儿子走之前,陈赛华骑着一辆三轮车,带他回了老家山上。她慢慢地骑,儿子坐在后面,看沿途的山、沿途的树。那是他们母子最后的时光。
“失独的痛,是永远的痛。”陈赛华说这话时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她的手机里一直存着儿子的照片,想他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。
阿公的一生,几乎是一部劳作的编年史。他11岁丧父,从小在山上砍柴,挑到山下卖。他种过田,后来搬到山下,卖过海鲜。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,儿子也长大了,卖起了家电,劝他别再卖海鲜,说太辛苦。可儿子生病后,为了多赚点钱,他去工地整理地基。太累了,多年前第一次中风,一只手不听使唤。坚强的他,为了早点康复,半夜起来复健、走楼梯,半年后竟然慢慢恢复了。
“闲不住。”他说。老家山上还有五六亩地,种点菜和庄稼。早上出发,晚上回来,午饭就在老房子里吃。“每天安排得满满当当的。”
陈赛华担心老伴的身体。她担忧,万一丈夫倒下了,这个家该怎么办?
他们的孙子,正在读高中。阿公说,儿子没了,他就想为孙子多存点钱。陈赛华也说,希望多赚点,老了以后不给儿媳和孙子多添麻烦。
说到孙子,老两口的表情终于柔和了些。孙子很孝顺,上一次回家,还给他们剥了虾。
饭后,阿公带我去了山上的老家。他指着那片园地,一样样地给我介绍:这是姜,那是芋头,那边的花生刚收完。阳光照在他弯下的背上,他像一棵饱经风霜的老树,扎根在这片土地里,拼命地汲取养分,只为给后人留下一点阴凉。
临走时,我握住阿公的手,说:“阿公,以后有事就给我打电话,把我当亲人。”
阿公点点头,眼眶有些湿。
100元,终究没有花出去。可我换来了一顿午饭,一个故事,一段缘分。我以为自己是在敲门,敲开一个陌生人的家门;可最后发现,是阿公阿婆为我打开了他们的心门。
这是一场双向奔赴。阿公给了我信任,我给了阿公倾听。他说我是客人,却把我当成亲人。我没有做什么,只是坐在那里,吃了一顿饭,听了一段人生。
失独之痛,无法治愈。但陪伴,哪怕只是一顿饭的时间,也能让心灵得到一丝慰藉。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都被轻轻治愈了一下。
阿公,我会常来看你。

阿公黄福明(右一)。记者 赵云 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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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丨陈虹桦
校对丨程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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