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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动了!动了!”
2026年5月5日,东海之滨,温岭礁山港。
10点15分,潮位正好。切割机启动,最后一根止滑桩被切断。船体微微一沉,随即开始滑动。白色浪花向两侧推开。蓝色的船身一寸寸没入水中,船艏处,“海鹰加科”四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。
这艘3500吨级、具备无限航区能力的“海上移动实验室”,不是国家项目,不是高校资产。它属于眼前这群人——37位温岭渔民。总造价1.5亿元,全部自筹。
在中国造船史上,由渔民全资建造科考船,这是第一次。
它不算大,也不算贵。但放在一群渔民手里,它曾经是天方夜谭。
今天,它入海了。
“一个学海洋的人没出过海,那是什么滋味?”
两年前,渔民出身的蔡云杰原本只是想造一艘勘探船。聊着聊着,他听说中国的海洋科考船,缺口巨大。
“一届一届的学生毕业了,连海都没出过,只能夏天去秦皇岛闻闻海味。”中国地质大学(北京)海洋学院院长夏建新的这句话,像一根针,直直扎进蔡云杰心里。
他没上过大学。18岁就出海捕鱼。但他深信:学海洋的人连大海都没见过,数据怎能精准?论文怎能落地?
“我就想,如果我们能帮这帮孩子出海科考,多好。”
他第一个找上的是有着近20年造船经验的老渔民郏宣荣。听到“科考船”三个字,郏宣荣把头摇成拨浪鼓:“这玩意儿,是国家队玩的,咱老百姓搞不了。”
转机出现在厦门。当他们登上“嘉庚号”科考船,听说了生态养殖需要科考船来采集水温、水深等底层数据时,郏宣荣犹豫了。他打了10年鱼,眼见近海的鱼群越来越少。
“这其实是我们捕鱼时的梦想,”郏宣荣声音有些哑,“我们希望海里面到处都是鱼。”
那天之后,郏宣荣从“摆手”变成了“拍板”。
两人沿着海岸线疯狂奔走:天津、青岛、上海、舟山、厦门、广州、海南。哪里有科考船,就往哪里扎。笔记本记满一本又一本。渐渐地,后头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,从三五人,变成了37人。
“差一厘米都不行”
真干起来,才知道有多难。
科考船与渔船,内核是两个物种。渔船靠柴油机直驱尾轴;科考船则是电力推进和动态定位:船能在海上自动咬住一个坐标点,这些技术普通船上根本没有。
还有那些“娇贵”的科考设备。海水取样管内壁必须涂覆惰性涂层——哪怕析出微克级金属离子,水样就废了。船底的多波束测深仪等声学设备,对安装平面平整度近乎偏执,因为任何气泡扰动都会让声波信号“失聪”。
“差一厘米都不行,” 郏宣荣斩钉截铁道,“差一厘米,以后的数据就可能层层偏差。”
这艘船施工图纸超过2000份,比普通商船多出50%以上;电缆超过13万米,是同等吨位货船的三倍多。管线和线架在船舱里“打架”,设计图到了现场频频“撞车”。去年八月,工程陷入半停滞,船台冷冷清清。
那是蔡云杰最难熬的时刻。“晚上躺在床上想,干脆扔掉算了,这一个多亿就当打了水漂。”但天一亮,他照常出现在船厂,咬着牙,一米一米地改。
终于,推进器毫米级安装,做到了;13万米电缆精准走位,做到了;动态定位系统,也啃下来了。
就这样,37位渔民把一个“疯狂的想法”,变成了浮在水面上的现实。
“这艘船不是商品,是种子”
“算账?我没算过。”蔡云杰说,“想着赚钱就不会做科考船了。”
这是国内首艘由渔民全资建造、自主运营的远洋科考船。未来将租赁给高校和科研院所,承接海洋科考任务——海洋资源探测、海底地形测绘、地球化学与地球物理研究、海洋生物采集……同时服务于海上风电、油田作业等场景。目前,已与多家科研院所和高校达成初步合作意向。
“希望让更多学生走出课堂、驶向深海,把论文写在万里海疆上。”中国地质大学海洋学院副院长李琦说。
“以后温岭的孩子学海洋专业,可以在家门口上船实习;中国的科学家想研究深海,多了一个选择。这才是我们想要的。”蔡云杰说。
码头上,“海鹰加科”号稳稳浮在水面。船艏指向东方——那里是东海。东海之外,是太平洋。再往前,是无限航区。
“有人问我,你们渔民懂什么科研?”蔡云杰站在船头,声音不大,却很笃定,“我说,我们不懂,但我们可以搭台。让懂的人来唱戏。”
这个台,已经搭起来了。
渔民三个百分百(出资、主导建设、运营)
侧记一:“我们把房本和私房钱,都押在了这片海上”
37个人,凑了1.5亿,造了一艘自己都不会开的船。
说出来像段子。但这是真的。
“把私房钱都拿出来了”
船老大林仁友这辈子没跟银行借过钱。打鱼的人讲究踏实,有多少钱办多大事。但这次,他把家里那套房子押上了。
船造了一年多,他每次出海回来都要绕到船厂看一眼。看见船壳又长高一截,他就安心了。“就像看自己孩子长个子。”
“我打了一辈子鱼。如果这条船能帮科学家探秘更多的海洋,那我这房子押得值。”
61岁,本该考虑退休的年纪,他把后半生的安稳押在了一条他可能永远用不上的船上。
还有人不愿透露姓名,只笑笑说:“我把私房钱都拿出来投船了。不多,但这是我的全部。”说这话时,眼睛一直看着那艘蓝色的船。
37个人,没有人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,甚至没有人能说清楚自己到底图什么。
但他们干了。
“人家不是冲着我,是冲着这件事”
郏宣荣,团队里的“谈判专家”,手机永远在通话中——不是在砍价,就是在去砍价的路上。
一台原价25800元的冰柜,他跟卖家讲了很久的故事:37个渔民凑的钱,每一分都要花在刀刃上。卖家听完,降到了21000元。不止一次,多家设备厂商被他们的故事打动,甚至免费送上价值几十万的产品。
“人家不是冲着我,是冲着这件事。”
去年一台大型设备晚到了三四个月,导致后续工序停摆。那几个月,他工地厂家来回跑,协调国内外供应商,赶进度。“遇到困难,无非就是花更多时间想办法。你想到办法了,这就不叫困难。”
“比海绵宝宝还要爱上班”
2003年出生的郏俊成是团队里年纪最小的,国际贸易专业毕业,但听说父亲郏宣荣要来造船,也辞了职一头扎进船厂。“这么疯狂的事,工作可以再找,科考船可能一辈子就一次。”
第一天到船厂,他连图纸都看不懂。密密麻麻的技术参数、设备型号、安装要求——每一个字都认识,连在一起,天书。
“看不懂就问呗。”
后来他用AI帮团队做日报管理,还做视频,让普通人也能对科考船更有概念。
朋友形容他:“比海绵宝宝还要爱上班。”
他认了。
“人生中第一条船就是科考船,多少人能有这个运气?”说这话时,他眼睛里有光。
“像我这样的人”
从车里出来,抓起安全帽就往船里钻。
这是一年多年蔡云杰的日常。“我的办公室就是工地。”哪里管线冲突了,他都第一时间到现场,而不是等汇报。“每天大概都要走三万步。”
他的车上,总是循环播放着毛不易的《像我这样的人》。“这是写小人物的心声,底层人的心声。”
小人物。这是他给自己的定义。
但就是这群“小人物”,搞定了2000多份图纸、13万米电缆、24个压载水舱、1艘海洋科考船。
侧记二:这艘船到底有多“硬核”?
够远:从温岭直抵美洲,两个月不靠港
“海鹰加科”号总长82米,满载排水量约3500吨,续航力达10000海里,自持力超过60天,无限航区。
这意味着什么?它可以从温岭出发,一路横跨太平洋,直抵美洲东海岸,中途无需靠港补给。科学家可以在海上连续作业两个月,不必为油料、淡水或粮食发愁。但这还不是最硬核的。
够稳:穿浪船艏减气泡,数据才准
这艘船采用了低阻力穿浪型船艏设计。船舶总设计师王浩召解释说:“这个设计能有效降低航行阻力,并显著减少船首区域的气泡产生。”通俗地说,船底的声学设备不会被气泡干扰,测量数据更准。针对无限航区需求,船艏还进行了冰区加强设计,具备一定的抗冰能力,可适应冬季浮冰或薄冰海域的考察任务。
够准:大风浪中,也能“钉”在海上
船上搭载了DP-2动力定位系统——即使在海况恶劣、风浪较大的条件下,船也能自动维持在设定位置,不被风浪推走,定位精度达到米级。配合船底搭载的的吊舱式全回转推进器,这艘船可以在大洋中稳稳“钉”住,甚至完成原地回转、横向移动等精准操作。这对于布放水下机器人、开展深海取样等作业来说,是必不可少的核心能力。
够实:渔民的最优解,科学家的移动实验室
船尾宽敞的作业甲板、全海深探测系统、预留的科学月池……“海鹰加科”号上的每一项配置,都不是为了好看,而是为了好用。
全海深单波束测深仪,可在全球任意海域实时测量水深;全海深超短基线定位系统,能对水下目标实现高精度定位与跟踪,让深海作业的“触角”延伸至世界最深的海沟;走航式温盐深测量仪(CTD),可随船实时采集不同深度的海水温度、盐度、深度参数,快速掌握调查区域的水文环境……
“我们在投资成本可控的情况下,让船舶的性能和综合能力达到最优。”王浩召表示。
记者手记:
这是一个关于眼界和情怀的故事。
第一次听说这艘船,是在去年春天。有人跟我说,温岭有几个渔民在造科考船。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和你现在一样:什么?渔民?科考船?
这一年来,我守在船厂,见证了每一个节点。一年后,我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艘蓝色的船缓缓入水。
从“讨海”到“探海”,这群渔民走出的这一步,也许比他们自己想象的更大。它承载的不只是37个人的梦想,更是一种朴素而坚定的信念:海洋强国的路上,不只有国家队,也可以有老百姓搭的台。
但戏能不能唱起来,光靠他们自己还不够。船上水了,运营是接下来的大考。高校和科研院所有科考需求,这艘“民间船”如何进入他们的视野?靠蔡云杰他们一家一家敲门,显然不现实。
他们跟我说:“我们先把船造好,后面的事一步一步来。”那语气里有底气,也有忐忑。
我想,有些事是可以做的。
比如,科技部门能否建立一个小型平台,定期发布高校和科研院所的科考需求?让这艘船知道“哪里有活儿”,也让科学家知道“这里有船”。
再比如,地方政府能否把这艘船纳入区域海洋公共服务网络?在它闲置的时候,承接一些近海环境监测、渔业资源调查等公益性任务,既不让船晒太阳,也不让渔民的心凉着。
从“讨海”到“探海”,他们迈出了第一步。这一步走得不容易。
他们用真金白银证明了一件事:民间力量对海洋的向往,对科研的支持,是真实的、炽热的、不计成本的。



